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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有一天你來到馬蘭 別忘記帶一束鮮艷的花環——追思鄧拓之女鄧小嵐

標簽:時事頭條 | 來源:中國婦女報 | 作者:周麗婷

□ 中國婦女報全媒體記者 周麗婷

3月22日中午12點多,突然收到同事發來的一條微信,“訃告”兩個字“直刺”眼中,訝異中我看到了“鄧小嵐”三個字,便立即撥通同事的電話,確認這是真的嗎?

是真的!心中的傷感頓時云涌,眼里的淚水奪眶而出。

就在一個月前,我還和小嵐老師面對面。在馬蘭的家里、在胭脂河畔、在月亮舞臺、在音樂城堡,她和我聊她的人生故事,講她想為馬蘭、為孩子們做的事情。她的笑容,她唱起的歌謠,她或喜悅或調皮或凝重的神色,都那么清晰地刻在我的腦海里。在我回來后的日子里,腦中仿佛立起一面鏡子,不停地閃現著她的影像。可以說,她是我采訪這么多年來最觸動內心、令我心生歡喜的一位長者,也讓過了不惑之年的我,真的靜下心來思考人生的意義。

這次采訪結束后,我如流水般寫出了《馬蘭,早安》的報道,但五千字遠不足以描摹雖飽經風霜而依然“天真爛漫”的她。今天,再次伏案,將我未盡的文字分享給讀者,追思我喜歡又敬慕的小嵐老師。

▲ 生前的鄧小嵐老師在聶榮臻塑像前留影。 周麗婷/攝

▲ 2月4日晚,第二十四屆冬季奧林匹克運動會開幕式在北京國家體育場舉行。這是“馬蘭花兒童合唱團”用希臘語在開幕式上歌唱。新華社記者 曹燦/攝

終于見到了小嵐老師

很多年前就聽說過小嵐老師在做的事情,心中一直“蠢蠢欲動”采訪她,但因各種原因一直未能成行。

春節,北京冬奧會的精彩啟幕,44個山里娃天籟般的唱頌,讓小嵐老師走進全國人民的視野,我也接到了報社發來的任務。2月8日一早我撥通了她的電話,電話里她說:“我要回村了,剛從北京出發,但需要先去辦幾件事,三天后能到。”于是我趕緊訂了2月10日的車票。就在我準備動身的那天上午,保定市婦聯副主席陳賀芳打來電話,說“馬蘭花合唱團因有重要任務需要隔離,暫不能去阜平采訪了”,我只好退了票。2月20日北京冬奧會閉幕,21日上午9時多,我再次撥通了小嵐老師的電話,她說下午要在八一學校迎接馬蘭花合唱團回家。聞聽這個消息,我立即訂票趕去。

下午六點前,我趕到時歡迎儀式已經結束,在城南莊鎮八一學校的一間教室里,我終于見到了小嵐老師。

和我一道趕去的阜平縣婦聯主席趙冰麗,還特地準備了一束橘黃色調的鮮花,接過花的小嵐老師也很開心,那時我注意到她穿著一件黑色羽絨服、圍著一條褐紅色的花圍巾,很樸素,就像鄰家大娘。

“我們的孩子多棒啊,登上了世界的舞臺!”“閉幕式上他們唱得更自然放松了!”她贊美著她的孩子們,眼睛里閃著光。

我和小嵐老師以及她的助理小喬老師簡單溝通了采訪行程,決定晚飯后回村里看看她生活的地方,和她聊一會兒天。當得知小嵐老師回去還要煮飯吃,趙冰麗主席便邀約小嵐老師一起吃晚飯然后一起回村,她同意了。

走出教室,我提議給小嵐老師照張相,她站在了學校樓左側矗立的聶榮臻塑像前,手捧鮮花,笑容恬靜。

在校門口,我們遇上了城南莊鎮夏莊學區中心校校長劉凱。劉凱對小嵐老師說“給您帶回了一份冬奧會禮物”。原來是一條紅色的圍巾和一頂紅色的帽子,她立即摘下自己的圍巾要換上。劉凱一邊幫她戴一邊說“多喜慶”。戴好后,她面向我們笑問“好嗎?”落日余暉照在她的臉上,鮮艷的紅色襯托著,她愈發顯得明亮。

我們就近去了一個飯店。飯桌上,大家簡單地說著話,說著山里人家常的食物,說著這里的村子。每次提到馬蘭村,小嵐老師總這樣表述“我們村”。我對村支書孫志勝說:“鄧老師早已經成了你們的村民吧!”孫志勝回答道:“鄧老師這么多年最惦記村里的事兒。”

山里的夜晚來得早,飯后啟程,車窗外漸漸暮色四合,看不到山巒的樣子,但車子彎彎折折行駛,告訴我們正在山路上盤旋。

“這都轉過了多少道彎了,怎么還不到啊?”我一邊暗暗焦灼,一邊想著小嵐老師是怎么一年又一年走過這蜿蜒山路的。“現在這里通高速了,那沒有高速的時候呢?”直到現在,我還是驚奇一個上了年紀的人,一個生活在北京的人,怎么能堅持18年幾乎以每月一次的頻率“翻山越嶺”到這里。就是生于斯長于斯、遠嫁都市的山里姑娘,也不容易做到啊!

若非特殊的情感、特殊的信念、特殊的人生感悟,斷不能這樣執著堅持!

夜晚的訪談

到達馬蘭小區小嵐老師的住處時,已經是晚上8點多。這是一個兩室一廳的居室。客廳里放著幾張桌子和一張豎著的背板,背板上吸附著兩張繪著樂譜的歌單。原本可以放一張小餐桌的地方,左右兩側都放置了書架,上邊擺放著與音樂相關的書籍和幾把吉他等樂器。一間不大的臥室里,放著三張單人床,小嵐老師和助理小喬老師各睡一邊,另一張床上放著簡單的行李。我看見小嵐老師的床頭有一本書,好像是古典樂曲指南之類,書折著,應該是翻看到那里了吧。

在小屋里,小喬老師要幫小嵐老師整理床鋪,她說“我來”。她整理著,我和她隨意搭著話。我說:“這一路走來可真遠啊!一重又一重的山路,半天、一天看不到村子,您不急不煩嗎?”“不急,我看著這山路,就覺得像歌里唱的一樣,‘山不轉啊水在轉,水不轉啊云在轉……’好玩兒。”說著她就像個孩子似的唱起來。

晚上9點多,我們的采訪開始。

里邊一件紅毛衣、外邊一件藍色薄棉襖的小嵐老師,坐在客廳的凳子上娓娓道來她的人生故事。從出生到再回馬蘭,從音樂在她的心里“播種”到她在太行山“播種”,一點一滴,清晰如流地滲入我的心田。走山路時我心中的疑惑,在她潺潺而出的講述里逐漸消解,答案越來越清晰,就像水流沖去雜草浮塵露出河底的鵝卵石。

她講父母親在這里戀愛、生活、戰斗,講她在怎樣的情形下出生、在老鄉家寄養。“1997年那次回來問路時見到的老人曾喂過我4天奶,只比我大15歲,當年差點兒成為我的奶娘,她婆婆怕她沒經驗養不好我,沒接下這事兒。”她還說,山里老鄉把她的生命看得很重很重。

在阜平,小嵐老師3歲才離開。詩人艾青有一句名詩,“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,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”,從小嵐老師的講述里也能強烈地感受到這種情感的沖擊。

她講兒時父母對她的音樂啟蒙和熏陶,講她中學時未竟的夢想。1954年蘇聯一芭蕾舞團來中國演出,她去看了,“穿著裙子的漂亮公主到山上采花,跳起芭蕾舞,簡直太美啦!”回憶這段時,能從小嵐老師的神情上看到一個少女甜美的夢。后來她曾有一段時間執著地要報考音樂學院學習芭蕾,最后因當年那所大學停止招生而失之交臂。后來,小嵐老師選擇了清華大學化工系,也是因為有人告訴她當時只有清華大學教音樂史。在清華大學6年,她參加的音樂小團隊也曾多次到外邊巡演。

那天中午,我在馬蘭小區采訪馬蘭小樂隊隊員白梓慧時,她特別驕傲地告訴我一個“小秘密”:“鄧老師還會跳芭蕾呢!”她不知道我也分享了小嵐老師少女時代的夢想。

“人生路不可知,音樂是最好的陪伴、最好的慰藉。你喜悅時、悲傷時,都可以通過音樂來傾訴表達。”小嵐老師說,考試沒考好時,她就會一邊騎車一邊現編詞一路唱歌回家;動蕩年代人生遭遇低谷,因不能與人訴說,她就默默地拉小提琴。

大學畢業后小嵐老師被分配到山東泰安工作,下班后她發現女工們聚在一起笑,她很好奇,就湊近使勁兒聽,“發現她們的笑話里沒什么知識性,沒意思,于是我說‘教你們拉琴吧’。”一個、兩個,慢慢地好幾個人跟著她學起來,半年后她們竟可以在文化宮參加表演了。后來,這些女工結婚生子,孩子長大后女工們又來請小嵐老師教她們的孩子。

走到哪里小嵐老師就要把音樂帶到哪里。馬蘭村頑皮的孩子也在她音樂的“馴化”下改變。“有一次,我到學校里問‘誰愿意跟我學吉他’,坐在后邊、眼神充滿渴望的一個男生被我點中,不料其他同學開始‘告狀’:‘老師,他打人’‘老師,他調皮,不愛做作業’。小男孩急了,說‘老師就喜歡調皮的孩子’。是,他們都是孩子,只要多一些關心,他感覺被老師喜歡就會努力,后來這個小男孩成了樂隊的小主力。”“調皮”的小嵐老師還學著孩子們最初怎么用濃濃的馬蘭鄉音唱歌,“一遍遍糾正,即使他們走三步退一步,總歸也是往前進了,反正又沒人考核,不著急,在玩中學,唱好了就高興了。”

人生海海。在小嵐老師的心中,音樂應該是能渡人穿過激流險灘的舟楫吧,她心甘情愿地把它傳遞給每一個與她有交集的人。

時間不知不覺流過,小嵐老師依然神采奕奕,在場的人都屏息聽著,不敢輕易離開,像聽音樂會,生怕錯過精彩的章節。夜里11點多了,采訪告一段落。另一位媒體的主持人提議請小嵐老師唱一首最想唱的歌,她看看小喬老師,停頓了一下,開始唱起阿里創作的《如果有一天你來到馬蘭》。優美的歌詞旋律,婉轉清麗的歌聲,在小屋響起,至今回蕩在我的耳邊,不自覺地我也會哼唱起來……

山林間的愿景

第二天一早我們再次趕到小嵐老師樓前。八點多,不知道她是否收拾好,所以沒貿然去敲門。不想,在陽臺上的她看到了我們,隔著窗戶玻璃向我們招手。

走進去,她正坐在廚房灶臺的一角吃早餐。“鄧老師,您吃的什么?”“代餐粉,這是專給糖尿病人吃的,還有兩個雞蛋。”記者的職業病讓我對準她拍照,她立即起身端起碗、拿起空袋子返回小陽臺,并調皮地對我說:“我不讓你拍了!”

飯后在臥室,在她吃藥的間隙,我又一次“刨根問底”,“鄧老師,這么多年,春夏秋冬,來的路上您遇沒遇上特別大的風雨或者大雪?”我試圖再問出些“驚心動魄”的故事來,可是,她平靜地告訴我,“好像就最近趕上一次大雪,也沒什么,不能走就不走唄。”在她心里似乎沒有什么困苦、焦躁,也沒有什么可阻擋的。同樣,她的回答里也不見高大人物的豪言壯語和華美辭藻,記者職業想要的“戲劇效果”自始至終沒有出現過,一切都云淡風輕。

說話間,幾個孩子來了,他們先來到臥室禮貌地叫了一聲“鄧老師”,然后到客廳的長凳上坐下。小男孩彈起吉他,孩子們自然地練習起下午去保定市參加活動要唱的兩支歌《題馬蘭烈士墓》和《馬蘭童謠》。小嵐老師聽了一下,走到背板前指揮、指點,只兩三下,孩子們就唱得抑揚頓挫齊整起來。

上午9點多,我們又隨小嵐老師到村外的山里去看月亮舞臺、音樂城堡。天氣很好,明晃晃的陽光穿過山林照射下來,山坡上殘雪在消融。我們先是下車在第一屆舉辦馬蘭音樂兒童節的地方停留了一下,寒風吹拂中她回憶著當時舉辦的盛況,她說喜歡自然的東西,因此兒童音樂節也叫“森林音樂會”。接著繼續往深里走,就來到了山坳中的月亮舞臺。

她描述著月亮舞臺設計的巧思,講她很喜歡在名畫里看到的那種有倒影的景象,有一天她發現馬蘭的山林里也可以呈現這種場景。為了給孩子們在大自然里造個舞臺,這個夢她“存儲”了8年,直到去年成真。我問她是不是盼著音樂節很快在這里舉辦?她說:“是,今年就在這里辦。”站在月亮舞臺前,望著對面山上的石階,她說:“這是我一鎬一鎬刨出來的。”她暢想著音樂節開幕的夜晚,“人們站在山坡的石階上,抬頭天上一個月亮,低頭水中一個月亮,孩子們在舞臺中央演出,多美啊!”

“我們小時候都喜歡過家家,都是拿玩具玩,現在是在這么大的地方、這么大的舞臺,和孩子們一起擺弄,多好玩兒!”小嵐老師說,“這十幾年不停地往馬蘭跑,快樂的時光都在馬蘭。”

在采訪中,我發現再難再苦再累的事情在小嵐老師的嘴里都變成了“挺好玩兒”“真好玩兒”。是啊,一個充滿童真的老人領著一撥又一撥充滿童真的孩子,玩過春夏秋冬,玩著玩著,山醒了、河醒了、村莊醒了,春天欣欣然地來到了!

回去的路上,陪我一起采訪的保定市婦聯四級調研員季志清也感慨道:“真是有幸,能聽到鄧老師的故事!”“這是多么純粹的一個人,太難得了!”我們幾個相約,春暖花開了再來馬蘭看望小嵐老師,音樂節時一起到月亮舞臺欣賞小嵐老師和她的馬蘭小樂隊的演出。

“我們做得越好,利用率就越高,來馬蘭的人就越多,馬蘭的旅游就會發展起來!”小嵐老師的這句話言猶在耳,而她生命的琴弦卻在這個初春戛然而止,“謝幕”在她嘔心瀝血打造、還未揭幕的月亮舞臺,真是讓人唏噓萬分!

3月23日,馬蘭村舉辦了一場追思小嵐老師的直播會,我給去往天堂的小嵐老師留言:“您讓我相信人間真有純真的人!”“您播下的音樂種子已經開花結果,馬蘭的歌聲、琴聲、笑聲會永遠陪伴您!”

小嵐老師的故事在流傳。我想告訴讀者,如果有一天你來到美麗的馬蘭,別忘記帶一束鮮艷的花環,獻給這片紅色的土地,也獻給18年“情耕故園”的小嵐老師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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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編輯:崔春婷 ????2022-03-2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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